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閑話家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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閑話家常

戊寅年的大年夜楊小蓮是在床上度過的, 劉英子怕別人來拜年個個都要到房間裏來看看,反而把女兒的病弄嚴重了, 就把通往正堂的房門也關了起來。

楊小蓮躺在被窩裏只露出兩只眼睛,盯著黑漆漆的床頂看。

上輩子一晃小四十年,樁樁件件如河道裏沈底的雜物,河面風平浪靜的時候只覺得水清河宴歲月靜好,一碰到洩洪期波濤洶湧河水翻滾的時候t,就卷出了無數的垃圾淤泥。

河道裏也許也藏著些無意中掉落的珍寶,但是微乎其微,在河面上搜索良久也讓人不敢下手去翻找,就怕被垃圾淤泥吸進去。

楊小蓮上輩子的記憶是一段一段的, 很多都已經被她關了起來, 不觸碰到,一扇扇的大門就被她用遺忘和理智堵得死死的。

無意中觸碰到的時候, 就像透過玻璃窗看了一眼惡心的東西, 需要趕緊找點別的東西洗洗眼睛。

這天晚上楊小蓮爬上床之後還以為自己會像上輩子的很多個夜晚一樣輾轉難眠,沒想到沒過幾分鐘就在堂屋傳來的晚會開場聲中睡著了。

一場酣睡還讓她錯過了許多八卦。

*

“……你家三個孩子沒話說,大嫂子。”

“大嫂子,你有什麽愁的, 三個招商銀行, 以後就等著享清福了。”

“家裏生意做得風風火火的,老大有個好學校, 幾年後就賺大錢了,現在花點怎麽啦,這點錢不願意花就貪心了。”

“可不是, 你家二子都上電視了,那小話說得溜溜的, 我家那小子,拿著稿子給他念,他都念不順……”

“這墻上又是幾個孩子新拿的獎狀吧,不得了,不得了,好事都跑你一家了。”

劉英子的臉都笑僵了。

“哪裏,哪裏。”

“一般嘍。”

“不求她們賺大錢,健健康康的就行了……”

大年夜一般都是男人們四處跑跑拜年,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山頂楊家有時候也會聚滿一屋子嬸娘和各家孩子們。

“吃糖,吃瓜子。”

“你這孩子,那個自家炒的少拿點,拿那個白皮帶味的。”

“我家今年沒來得及做米糖,這是劉老舅家老嬸子做的,她手藝好,大家都嘗嘗。”

劉英子在四方桌上擺了個大紅色零食盒,這還是臘月剛買的,收起來有兩層,轉開來有十二個小格子。

現在每個格子裏都裝得滿滿的,瓜子、花生、米糖、糖果,還有些在村裏少見的桂圓幹……

母女三人招呼著大家吃喝烤火。

嬸子們第一批來的一進門就發現楊家氣氛不對,母女三個臉色難看,問了,劉英子就苦笑。

知道是擔心大女兒以後出來找不到好工作,大家吃著零食捧著杯子都寬慰開了。

“你家都愁,我們家還過不過了。”

眾人大笑。

*

晚飯後楊傳順就把電視機從衣櫥裏搬了出來,又從偏房搬了一個小一點的四方桌靠墻放著,家裏吃飯的桌子挪到對面靠墻。

六七條長凳都坐滿了人,孩子們還沒坐,他們看會兒電視,吃吃零食,又到外面雪地裏玩。

嬸娘們說說笑笑,說著各家晚上吃了什麽喝了什麽,晚上雪下這麽大,明天當家的各家拜年就不方便了……

楊小梅和楊小鳳在煤爐子邊一邊看著燒水,一邊紮頭發。

楊小鳳今年回來給三姐妹一人帶了一個掛著彩色塑料球的頭花,楊小菊一拿到就紮到頭上在門外得意去了。

楊小梅的頭發昨天剛夾過,還是很直的,她舍不得全紮起來,楊小鳳給她在頭頂上梳出一小把紮成小丸子。

大人們常規的閑聊完了,就開始東家長西家短起來。

“三爺爺家今年沒鬧哦?”

“怎麽沒鬧?”楊傳義媳婦曹慶芳壓低聲音,她家就在楊傳孝家隔壁,聽得最清楚,“前幾天就開始鬧了,不過老頭子心裏清楚得很,沒有大鬧,跟兒子兒媳婦吵了幾架。”

“美蘭還跟他吵啊?”

“美蘭是人精了,她不吵,傳孝跟他老子吵。再吵吵,明年他倆也去婆家過年了,就剩老頭子一個,看他作去。”

“老頭子嘴上不講,心裏也黑喲(土話:害怕)。”

“也不能作咧,這個兒子媳婦夠可以了。”

“把三奶奶打跑了,這兩年過年不是把小毛胳膊打斷了,就是把小毛打得鼻青臉腫,對小孩子沒影響啊,今年考高中都沒考好……”

“誰不說呢。”

“就是。”

楊留田太作,不是個好上人(長輩),這是村裏婦女們公認的,背著家裏男人們老人們誰不罵兩句。

眾人同心一致地念叨了楊留田幾句。

喝茶的喝茶,吃零食的吃零食,看電視的看電視……

“錦華她娘,你家那口子過年沒回來?”不一會兒有人又去問範小草。

範小草正坐在長凳梢上嗑著瓜子,她聽著別人的八卦,沒敢插嘴,沒想到火還是燒到了她身上。

“……沒咧。”她訕笑著,擡頭斜臉去看說話的人。

隊長媳婦丁香芹笑笑,還在看著她。

“錦華她娘嫁過來快兩年了吧,也該要個孩子了。”

整個屋裏人都笑了,有人正大光明地笑,有人低頭偷笑。

楊全勇媳婦唐豐收捶了丁香芹一下,笑道:“這話也就二嫂子敢問。”

丁香芹揮手,“不是說笑哦,趁年輕你得抓緊點。”

“二嫂子也是瞎講,小苗兩年有一年半不在家,哪裏懷去。”方蘆花笑罵,“又不像前面那個。”

“嘶!”

頓時房間裏一片搓牙花子的聲音。

方蘆花趕緊自打嘴巴,“……失言,失言,晚上喝了兩杯貓尿,這嘴就不受控制了。”

“大嫂子自罰一杯。”劉英子給方蘆花的茶杯裏倒滿濃茶,又給其他人添滿。

範小草燥得臉通紅,眼淚往心裏流,她是去年五月份嫁過來的,說是兩年,其實也就一年半,楊小苗在家不到半年,今年過年都沒回來。

“……他生意過年忙。”只能解釋這一句。

來的這些嬸娘大部分上面都還有婆婆,平時來翻新舊衣服也是她們來得多,各家情況互相也都清楚。

方蘆花口嗨了一句,自知失言也不說了。

丁香芹張張口還想說什麽,被旁邊的唐豐收杵了一下,也不開口了。

眾人看了一會電視,電視裏一片歌舞升平。

“……錦華在水庫小學天天要起大早吧?”曹慶芳狀似無意地道。

“喔。”範小草頓了一下,笑笑,“還好,初中再往上去一點,走村莊裏遠,走河堤上是直路倒還好,我讓她騎自行車去。”

下半年楊小蓮姐妹開學的時候,範小草求爺爺告奶奶地托人把楊錦華塞進了水庫小學。

繼女上學騎的自行車還是範小草的嫁妝。

“是要念個書,”方蘆花好不容易罰完濃茶,又來插話,這次是說正經的,“不是我們小鳳不帶她進廠,年紀太小了,人家開廠是賺錢的,不是幫著養孩子的,至少要小學畢業。”

楊小鳳暑假裏面回來玩了一趟,走的時候除了帶她弟弟楊輝元之外,還帶了隔壁幾個大隊的大姑娘小夥子們,範小草也帶著楊錦華去問了問,楊小鳳沒帶她。

“小學畢業不行,只能幹流水線。”楊小鳳在旁邊湊了一句,“廠裏培養拉長(流水線上小幹部)除了手快,最少初中畢業……”

“也不一定非要跑那麽遠,我聽說馬上鎮上塑料廠要招人,當地人也許好些。”唐豐收道。

“到時看情況,我家錦華臉太嫩了,不像其他人家小孩子老成,看明年初中學費漲不漲……”範小草也是個能幹的人,楊家一分錢沒給她,她自己也攢到了一些錢。

她讓楊錦華上學,一是心疼這孩子沒媽。

二也是為自己,她對楊錦華好,老兩口都高興些,再一個繼女年紀小小也賺不了錢,學點文化才能找到好工作,到時候她自己的嫁妝就得自己掙了。

“小草這事辦得漂亮,像我們老楊家媳婦。”曹慶芳道。

“你誇人就誇人,還不忘記誇誇自己。”眾人吐槽她。

範小草都笑了。

*

“大娘。”楊小菊不知什麽時候進來的,站在唐豐收後面聽著,見大家告一段落就趕緊插話,“三姑在家忙什麽呢,這幾天盡不見人影子。”

楊三姑這幾年在楊傳順家幫忙做饅頭,勤勤懇懇,連山頂楊家的家事都幫了不少忙。

往年饅頭生意停了後,哪怕劉英子把工錢給過了,她也天天往山頂跑,幫著做這做那的。

今年饅頭生意停得早,她卻基本沒過來,只昨天晚上送了一點老菱角過來,放下就走了。

劉英子天天忙,又不想跟她家裏人打交道,還真沒問過。

今天晚上別人都來了,她還沒有來。

“……她家不就那點事嘛,逢年過節都要吵吵。”丁t香芹搖頭,不想提那一家子的事,整個村裏再沒有人家比他家難纏了。

“年前天氣還好,老三和老小去塘灣裏拉菱角菜了吧,我看到好幾次全喜拉著板車從河邊過來,全樂在後面推。”唐豐收道,她家就住在楊三姑家對面,兩人正經論起來,還是親的堂姑嫂的關系。

那是有可能的。

“留根大爺入秋捉了好幾只小豬,那麽多豬不要吃啊。”丁香芹搖頭道。

春夏的豬草主要是各種蒿子、各種藤根,秋冬就主要是菱角菜了。

菱角菜長在水裏,用鉤子鉤上來後,拉回家,切碎,煮好,堆在豬食缸裏,每次餵豬的時候都加一點,豬夠吃才長膘。

這事楊傳順劉英子每年秋冬也得做,山頂養了兩頭豬,拉菱角菜每年都得拉滿滿兩大缸,不過夫妻兩個很少在冬天去拉,冬天剩下的菜都在塘中間不說,還泡得不像樣了,塘邊的風也吹得讓人受不了。

今年楊家饅頭生意結束得早,天氣正好還晴朗,楊全喜就去了,也不知拉了幾車子,可不得折騰很久。

“以前說山裏想換親的那個,現在怎麽樣了?”劉英子想起這事就問唐豐收。

“那早換過了,跟袁家屯誰家換的吧。”唐豐收道。

“換過了就好,換過了就好。”眾嫂子們齊聲念叨。

念叨完之後卻又一起沈默了。

楊三姑家的事情沒完,楊全順的婚事沒個結果,這家就得折騰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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